眉头紧锁地又坐下了。她心里一时酸酸麻麻，
是说不出的滋味。将被她攥得
成一团的丝帕拢入袖中，佛拉娜向着康熙一欠身，沉下心道：“妾告退。”“承瑞如何，遣个人来说一声。”康熙道：“若是无事，你也不必折腾了，好好陪陪承瑞吧。”
佛拉娜呐呐应了一声，微微垂首退了两步，转身出去了。
皇后疼了一天一夜，众人也在坤宁
坐了一天一夜。眼见过了子时，皇后的呼痛声渐弱却还是没有好消息，康熙的拳头攥得愈紧，茶一盏一盏地灌下去，仿佛要扑灭心中的火气与急躁。
娜仁心里倒是有谱，她清史了解虽然不多，但是清穿小说看得多啊！她现下心中对皇后平安生产怀揣着一万分的信心，故而并不着急，只是看着康熙这样子，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劝。
清梨开口，打破了一室的岑寂，只听她道：“皇上，要到了早朝的时辰了，您看——”
康熙后知后觉，看了眼殿内的西洋钟，拧着眉，脸
不大好看，又望了眼偏殿的方向，才命人传：“今儿个早朝免了吧。”“嗻。”梁九功忙忙答应，没一会太皇太后又遣人来问，正说着话，忽听一声清脆的婴儿哭，打破了所有的紧张急切，只听有人
喜喜地喊：“皇后娘娘生了！是个小阿哥，三斤七两，母子均安！”而后似乎外头所有人都在高喊这句话，娜仁不由自主地跟着松了口气，康熙下意识地狂喜，半刻之后，有嬷嬷抱着一个鹅黄襁褓走进来，康熙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了抱，后知后觉地问道：“小阿哥三斤七两……”
“回皇上，小阿哥虽偏瘦些，却是无妨的。”稳婆脸上堆
了笑，“皇后娘娘骨架未成，小阿哥若是再大一些，生产便要更艰难了，可见小阿哥是个知道心疼人的。等
后，
母好好喂
，到了月，保准就是个白白胖胖的小阿哥。”康熙这才再度笑了起来，细细地观察着小阿哥的眉眼，连声道：“这眼睛生得像皇后！”又道：“此为朕之嫡长子，承万民之期许而生，昭示江山万年后继有人，朕为他取名‘承祜’。快，朕要去奉先殿给汗阿玛上香，告诉列祖列宗后继有人。”
他大手一挥厚赏了坤宁
上下、为皇后接生的稳婆太医们，又忙命人去给太皇太后与太后报喜。昭妃此时才起身款款一礼，“‘曾孙寿考，受天之祜。’恭喜皇上，喜得嫡长。”
康熙笑看她一眼，“平时看你不言不语，偶然一句，倒也能说近人心里，可知沉默之人并非不会说话。”赏，
中上上下下都要赏，你们几个——每人一匣合浦珠！“谢皇上赏赐。”
小阿哥最后被抱到阿哥所去，清梨微微有些诧异，与娜仁她们一道出去的时候，小声问：“竟然不让皇后把承祜留在身边养？可承瑞都被留在钟粹
了，皇上这是什么意思？”“承瑞是身体虚弱，有亲身额娘照顾更为贴心，承祜却是‘承万民之期许、昭示江山后继有人’，哪能一样？”娜仁道：“况且把承祜放在阿哥所养，本也是皇后的意愿。”
清梨听了默默半晌，道：“皇后不愧是皇后。”
“规矩规矩，偶一特例也罢，若人人都要破了规矩，
廷颜面何存？”昭妃一语中的，指出其中关窍，“况且，皇后也不希望，大清的嫡长子，被人说‘长于妇人之手’。”她不过是就情势分析，娜仁却轻哼一声，“长于妇人之手，谁不是妇人生出来的？”
昭妃斜她一眼，微带些笑意，“你这话说的，人家又不知指这个。”
“好了，快回去吧，熬了一夜了，我也是困得要命。”清梨
叹道：“这一夜坐得我呀，
酸背痛，再不散，我就要哭了。”承祜出生，太医斩钉截铁地说小阿哥很健康。
而后
中的嫔妃‘们’就开始花式求子，主要当然是佛拉娜与赫舍里氏，洒在外的香油钱不胜其数，娜仁只有拜服，真想对她们说一声：“大佬，有钱。”皇后自生产后，正经虚弱了几
。这有些
神，倚在炕头逗了会小阿哥，听秋嬷嬷在旁道：“皇上那说的话，又给咱们阿哥取了个这么个名字，可见对咱们阿哥有非同一般的期许。娘娘您后半生，可以有个着落了。”皇后摇头轻笑，刚要开口，兰嬷嬷已道：“你这话说得可不是。皇上越是这样说，咱们越是要好生警惕，难保前朝后
哪起子红眼的小人为了给自己的孩子、外孙铺路，就向小阿哥伸手。你在小阿哥身边，定要万事小心戒备。”秋嬷嬷肃容点点头，皇后道：“嬷嬷们想得细致，也是。本
却不知道，这孩子得了皇上这样重的期许，究竟好是不好。”殿内熏着药香，是太医为了替她调理身体想出的法子，说是能弥补亏虚的气血，已经燃了好几
。她如今就觉得一呼一
之间均是药气。也不知那些太医们用了多少心思，难得那药气虽浓，倒不叫人烦心。虽如此，皇后还是微微拧了拧眉，在鼻前扇了扇，问：“今儿还没到时候吗？”
女掐着时间上来，正好把香炉搬下去，皇后紧锁的眉心松开，面上却仍带着几分愁态，慨：“你只看历史上那些个嫡子，有哪一个有好下场的呢？罢了…… ”皇后不
多提，兰嬷嬷也不知从何处劝，又听皇后问纳喇氏的胎，因答道：“章太医说了，纳喇小主身体仍有些不足，腹中龙胎虽是个小阿哥，却长得不大好。纳喇小主应该也知道了，从外搜罗来不少安胎的好方用。”兰嬷嬷说着，微微一顿，一面思忖着，一面道：“纳喇小主心思缜密，延禧
被围得水
不通铁桶一般，等闲人无法伸手进去。纳喇氏应该也把中的人脉
给纳喇小主一部分，不然仅凭纳喇小主一人，绝对无法做到这个地步。”“得了个龙胎，跟得了金疙瘩似的，护得那样仔细。那
您生产，她也托病没来。”秋嬷嬷讽笑道：“如今龙胎还不是养得不好？”“嬷嬷！”皇后面
微沉，道：“背后道人口舌，叫人知道了不好。得了龙胎，珍惜是应当的。她缜密些倒是好，省了本的事儿。我这边怀着孩子、坐着月子，没有心思分出去照顾她这一胎，万一真有哪个胆大包天向龙胎伸手，本为后之首，岂不也有责任？她还算为我省了事情。”里没有不透风的墙，皇后这话很快叫太皇太后知道。彼时娜仁正在太皇太后身畔调香，太皇太后挥退了人，对娜仁随口道：“皇后是个聪明人。”“聪明人，才不至于做那明晃晃的损人利己之事。”娜仁微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说到底，这后
啊，是永远不会真正平息的。阿弥陀佛，我也到了安心颐养天年的时候，随她们吧，皇后是个心理有准的，有她
着，翻不出天去。”太皇太后眉宇间似有几分慨，长叹一声，道。里
丁，还是皇后嫡子，生来康健，是头等的大喜事。一整个年，
中都过得热热闹闹的，进了二月里，又是纳喇氏产期将近，太医也道还算稳妥，又断定是个小阿哥。康熙沉浸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将要连续
丁的喜悦中，却不知乐极生悲，自顾周而复始。二月，
中再度丁，纳喇氏平安产下一子，先天弱，需得用心照料。康熙循当
佛拉娜的例，允纳喇氏养被取名承庆的小阿哥在身边，纳喇氏婉言相拒，直道不愿因以及之身坏了规矩，康熙对此不置可否，小阿哥被养在阿哥所里，也是一群人心照顾，其实也不必在额娘身边差多少。三月，三阿哥
月。将将过了一个月不到，钟粹
大阿哥承瑞染风寒，卧
不起。一开始没几个人觉得承瑞这一次的病会如此凶险，只当是寻常风寒，佛拉娜
夜照顾，也没觉得会有多严重。然而这病就是拖拖拉拉的许久没好，卧
半月，高热不退。康熙焦急万分之下从民间召来一位名医圣手，两剂方子退了热，风寒勉强好了，哮症却犯得很厉害。娜仁去看的那几回，只看他小小孩子咳
起来脸通红是汗，呛咳着用力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，呼急促，起来声音好像旧风箱，呼哧呼哧的。使人心惊
跳。她从承瑞的卧房里出来，见到佛拉娜倚着廊下的柱子发呆，短短一二个月里，她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，妆发懈怠，神情憔悴。
见娜仁面
沉重地出来，她眼圈不知不觉地就红了，强忍着泪意看向娜仁，“你……瞧了承瑞了？”“是，太医怎么说？”娜仁走过去，拍拍她的肩，问。
佛拉娜张张口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又哽咽着连话都说不成了，只将头砸在娜仁的肩上，眼泪如蜿蜒不绝的水
一般，尽数落在了娜仁肩膀的衣服上，她紧紧咬着，咬得上血模糊，才没让哭声传出来。迟疑半刻，娜仁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，低声道：“哭吧，哭吧。”
“……我的孩子，他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。”佛拉娜强止住眼泪，用绢子狠狠拭擦两下，声音犹带哭腔悲意，“他来这世上走一遭，让我苦苦为他
心难过，一子女孝道都未曾尽过。老天爷他怎么忍心，怎么忍心啊！”娜仁看她哭成这样，也觉得鼻头发酸，扭过头去，道：“你哭吧，哭出来好受些。那孩子离不得你，等会我就走了，改
再来。”“不必来了。”佛拉娜强扯扯嘴角，似乎想要笑一笑，却笑得像是苦瓜一样苦，“你身子本也不好，都说这病到垂死的人——”
她舍去往
温柔端方的模样，似乎想要洒
一回，却怎么也做不到，最匆匆止住话音，倚着柱子痛哭出声。看她这样子，娜仁心里很不好受，闭上眼不忍看她，张张口，又不知怎么劝。
原是早知，一切皆为徒劳。
这样大的事，自然是不敢瞒太皇太后的。
许是心中早有准备，与承瑞又不大亲近，太皇太后听到的时候只是下意识地挡住了趴在炕上把玩着花布
出的大象的皎皎的耳朵，然后神情复杂地轻叹一声，便未多言。娜仁就知道了其中的意味，沉
一会，道：“皇上会很伤心。”“伤心也有限，你看着一二年，皇帝疼皎皎，如今疼承祜、承庆，却不敢疼一疼承瑞。”太皇太后道：“只是苦了马佳氏，小小年纪，丧子之痛，怎么经受得住呢？”
娜仁低声喃喃道：“会撑过去的。”
一切总会好起来。
五月里，
里办了场丧事。小小的承瑞，最后还是没有过上四岁的生辰，拿到汗阿玛许诺的小宝剑。
冥冥之中，命数早定。
承瑞去世，是大家早有预料的，故而除了佛拉娜与钟粹
的那些人，真情实意万分悲切的也没几个。康熙伤心些时，然膝下另有娇女幼子承，前朝大权在握政务繁忙对承瑞这几年也不是十分亲近，伤心的劲头过得很快。人们各有其主，从前服侍承瑞的那些人又被派去别处，钟粹中众人仍以服侍佛拉娜为要。如今郁郁在其中走不出来的，便只一个佛拉娜了。康熙不忍她继续沉溺在丧子之痛中，苦劝无果后将马佳夫人召入
中陪伴佛拉娜，母女二人相伴十几，佛拉娜逐渐打起神来，又开始一碗一碗的苦药汤子灌下去。因怜她痛失
子，康熙也还算配合，又命太医为她看诊调养，尽全力想要再与她一个孩子。好歹心里再有个念想。
然而接下来
中再有孕的，却不是佛拉娜，而是董氏。算算
子，五月里有的，了两个月就被查出来，如今胎像不大稳，正卧安胎。娜仁听闻她是按皇后的话吃了两剂药，正是清梨手里那个方子，心道皇后还算真心为身边这几个人着想。董氏是她带入
的陪嫁，侍奉了康熙成了中嫔妃，总要有个孩子，后也算有个寄托。康熙对此大喜，赏了董氏之父一个虚职员外郎。
倒也没什么实权，不过抬一抬董氏的出身，好叫未来的皇嗣外家好看些。当
的张氏，他也是这样做的，可惜张氏后来坏了事儿，自然谈不上什么荫蔽家族，她父亲的官位也被夺了。皇后对此表现得十分大度，先是将董氏一家都去了奴籍，然后还
代家里给董氏家置办了宅院，给买了下人，置办田地。后有田地产出、董氏之父虚衔的俸禄，董氏再接济一些，不愁子不好过。这些事情她是做得仁至义尽无可指摘，董氏对此
涕零，待皇后更为忠心。娜仁对此啧啧
慨：“皇后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，舍得下本钱！”“皇后待亲近人本就不错。董氏自幼服侍她，又是一番恩义。”昭妃道：“即使不如你待琼枝，多少也比得过豆蔻竹笑了。”
娜仁哈哈朗笑几声，“你这比喻可极有意思，我还是头次听到。不过拿董氏的身份比我身边的人，可不妥当。”
昭妃呷了口茶，神情淡定极了，“咱们几个说话，有谁会知道呢？就算我在这说我要造反……”
“皇上会知道的。”娜仁难得正经，“我会竭尽全力保你
命送你出，却绝不会看着你伤了他。”昭妃轻描淡写地牵牵嘴角，算作笑了，“能让慧妃娘娘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救我，我也算没白活一生。”
清梨拄着下巴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两个磨牙，等她们纷纷歇战喝茶的时候，才笑对昭妃道：“昭妃姐姐如今也口齿伶俐起来了。”
“岂敢岂敢，这不都靠历练。”昭妃宠辱不惊，微扬下巴，淡定地接受褒奖。
清梨“噫——”了一声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，道：“我少年时听说书人说，有含冤鬼魂，生前愿望未了，死后便夺人身体，再世为人，以全痴念。”
“莫非——”她眯着眼睛看向昭妃，昭妃随口道：“夺舍之行为天地所不容，当承九霄雷火，死后魂散天地。”她淡淡看了清梨一眼，道：“坐如钟。”
清梨仿佛梦回年少噩梦，下意识地
直脊背，昂首
。但见她下巴微扬，角噙着七分微笑，双手叉置于小腹前，俨然是一副世家淑女的优雅模样。“真是人模人样。”娜仁动手为她们
茶，慨。清梨权当好话听，笑眯眯道：“哪里那里，您过誉了。”
“你这脸皮啊，与当年可是真‘不可同
而语’了。”娜仁啧啧称奇，呷了口茶，又有些慨：“都说时光如梭催人老，我怎么觉着，你是脸皮越来越厚了呢？”清梨继续笑眯眯道：“不敢当，不敢当。”
“后儿个出
，给我带两匣子食味轩的点心，要桃酥、霜顶雪梨、天星、金丝饼。旁的你就看着买些吧。”娜仁毫不客气地道：“若他家有新鲜的鱼鲊，也给我带一包。”清梨叹道：“好不容易出
一趟，倒成了叫你使唤的人了。你要这样多东西，自己怎不去呢？”024lqt.CoＭ